(人物)街道上尽是比夜晚还要黑暗的东西——关于雷蒙德•钱德勒

2016-05-30阅读


“街道上尽是比夜晚还要黑暗的东西”一语,出自硬汉派侦探小说大师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的短篇小说集《简单的谋杀艺术》(The Simple Art of Murder)。可以这样说,这句话非常形象地反映了钱德勒小说中一个恒久的主题——在一个充满尔虞我诈的黑暗世界中,一位名叫菲力普•马洛(Philip Marlowe)的私人侦探却在孤独而潦倒地踽踽独行,坚持着自己在世上的尊严。

不论是在他的成名处女作《长眠不醒》(The Big Sleep)中,还是在他后来的几部代表作《漫长的告别》(The Long Goodbye)、《再见,吾爱》(Farewell,My Lovely)中,私人侦探马洛永远是独立特行、不修边幅,他“一身都是烟头烧的洞,永远宿醉难醒”,而且嘴里时还常常蹦几句俏皮话儿,活脱脱一幅玩世不恭的模样。但就是在这样的外表下,真实的马洛却是一个正直、善良,并坚守着自己道德底线的铮铮硬汉。他曾经是一名警察,却放弃了这个职业,而宁愿去做一个每天只赚25美元的私人侦探,同时还得忍受着来自委托人和警方的夹板气,并时时警惕着心怀不轨者的冷枪。

而且,马洛还是一个思考者。他念过大学,有着自己的思想和原则,如果他觉得自己没有把事情办好,就会拒绝接受委托人的报酬;对于美色的诱惑,他也有着异乎寻常的抵御能力,可以把一个躺在他床上的赤身裸体的女孩子揪着耳朵丢出去;此外,他还非常的善良和正直,不愿意同着被腐化的警察一起堕落下去,而是去行使一个真正的侦探的职责,尽管他每揭开一宗案件,看到的都是在文明社会美丽的外表下所隐藏的种种肮脏。但这或许正是他油嘴滑舌的原因,因为面对着街道上那些比夜晚还要黑暗的东西,他除了用几句俏皮话来冷嘲热讽一下,实在是别无他法,而且,对于他这个潦倒的单身汉来说,幽默,也不失为一种对自己生活的自我解嘲。在《再见,吾爱》一书中,有这样一个情节,他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办公室里喝闷酒,却抬头看到了挂在墙上的伦勃朗的自画像,这时,书中这样写道:“我觉得伦勃朗先生正以鄙夷的神色看着我。我从桌子的抽屉里拿 出一瓶酒,喝了一杯。一会儿后,伦勃朗先生脸上的鄙夷神色就消失了。”

读到这里,其实很难说,是马洛酒醉,还是自醉了。而酒,作为马洛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可以说是贯穿了钱德勒的所有七部长篇小说。对于马洛来说,就酒简直就是他的万用灵药,不但可以用来使自己放松,还可以用来为自己疗伤,让自己保持最佳的状态。此外,就还是一种武器,被他用来撬开一些人的嘴,好获得他想要的信息。使得几乎每一位阅读钱德勒小说的读者,恐怕都会在读后迫不及待地想喝上两口,品尝一下那酒后的美好滋味。

但对酒的这样美好的描写恐怕只能是出现在小说中,在现实生活中,对于那些酗酒的人来说,酒非但不是一种灵药,反而常常是一种毒药。这一点,钱德勒本人恐怕是体会最深的。正如他笔下的马洛一样,钱德勒本人也是一位酗酒如命的人,但在获得写作灵感的同时,他的健康也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关于他的喝酒,在美国好莱坞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1944年的时候,他被派拉蒙公司聘为编剧,来将当时他只完成了一半的小说《重播》(Playback)改编成剧本。但钱德勒在将剧本完成了一半之后,便开始变得魂不守舍,工作进行不下去了。最后,经过一番挣扎,他向制片人豪斯曼提出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要求:如果允许他在被监督的情况下喝威士忌,他就可以完成剧本。豪斯曼便把他带到餐厅,看着他连喝了三杯双份马提尼和三杯双份斯汀混合酒。之后,烂醉如泥的钱德勒在六个秘书、一个护士和一个医生的照顾下,在家里整整写了八天剧本,将剧本完成。而在这八天里,他除了手边的波本酒,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但遗憾的是,最终,这部剧本未成拍成电影。

曾有很多人对钱德勒的酗酒习惯进行过种种猜测。或许,是由于他对生活不满?或许,是由于他的愤世嫉俗?或许,是由于他内心的孤独?但是,有一种说法,则将之归因于遗传。

钱德勒于1888年出生于美国芝加哥,他的父亲是一名嗜酒如命的火车工程师,尽管他的父亲早在钱德勒的童年时代就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但看起来仍然把自己酗酒的习性传给了自己的钱德勒。和其他的同龄人相比,尽管钱德勒聪明好学,但却显然有点儿高傲和愤世嫉俗,他当过公务员,但由于讨厌那种虚伪逢迎的生活,而宁愿选择四处飘荡,去从事各种各样的工作,甚至包括参军打仗。而他好酒的天性,也在这些日子里逐步显现出来。

可以说,他的生活,在很多人眼里是浪荡而荒诞不经的,他曾因为酗酒和胡闹而丢掉了一份石油集团副总裁的工作;也完全不顾世人的惊愕,娶了比自己年长18岁的西西(Cissy)为妻,并终身对她保持着忠贞不二的爱情,在1954年西西病逝后,伤心欲绝的钱德勒甚至尝试过自杀,尽管当时未能成功,但由于酗酒和疾病,他也很快在1959年在孤独和寂寞中离开了人世。

钱德勒的一生,是艰辛而坎坷的,他具有着诗人的敏感、大师的才能,但也许正是这样,才使得他总是率性而为,不断做出一些让世人侧目的举动,包括那最终夺取他生命的酒瘾。同时,他又是正直而真诚的,这不但体现在他对妻子西西的诚挚爱情,也体现在他笔下的菲力普•马洛身上,所以,要想要了解钱德勒,最快最方便的途径也许并不是读他的传记,而是去读马洛的故事。

而在另一方面,马洛这一形象的大受欢迎,也得益于他对于传统侦探的颠覆和当时社会的变化。自从福尔摩斯以来,侦探小说便被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超人们所占领着。但那种浪漫主义式的写法很快便随着黄金时代的结束而日渐式微,对其取而代之的则是以硬汉形象为主人公的硬汉派侦探小说(Hard-boiled fiction)。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美国,由于经济危机导致了严重的大萧条,社会风气腐化堕落,黑社会猖獗,理应作为执法者的警察和律师等非但不对其予以打击,反而与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使得整个社会处于一种道德沦丧的境地。而以马洛为代表的硬汉派侦探在这种情况下便挺身而出,他们一方面因为对社会不满而愤世嫉俗,另一方面又坚守正义,并挺身而出,用自己的力量为社会除暴安良。于是,这种颇类似于中国古代侠客形象的硬汉侦探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大众心目中的英雄,受到爱戴。而以其为主人公的这种新型侦探小说也被命名为硬汉派而大行其道。

钱德勒作为硬汉派侦探小说的开拓者之一,他开创性地将侦探小说的内容拉回到现实社会的大背景下,寓批判性于作品中,并赋予主人公更为丰富多彩的人格魅力,而不再仅仅是一个个性单薄的侦探。也正是因为此,侦探小说从一种难登大雅之堂的游戏文字,发展为一种主流的类型小说,孕育了一代代又一代的侦探小说家,这其中便包括了我们现今耳熟能详的一批推理小说大师:劳伦斯•布洛克、迈克尔•康奈利、杰夫里•迪弗、金西•米尔虹……等等。

除了内容上的创新之外,钱德勒还开创了独有的“钱德勒式”的写作风格,这是一种“雅俗共赏的手法,既能让普通人思考,又能写出只有艺术小说才能产生的那种力量”。可以说,正是这一成就,使得他的作品具有了永恒的价值,名列于经典文学的殿堂,并受到了当时和后世诸多文学家的推崇。日本当代著名小说家村上春树就坚持认为,钱德勒不但是“犯罪小说的桂冠诗人”,而且他的作品也影响了纯文学。他不但熟读钱德勒的所有作品,而且亲自将其《漫长的告别》一书翻译为日文,介绍给日本的读者。而我们现今耳熟能详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威廉•福克纳,在当年也是钱德勒的追随者之一。最初,福克纳也是一位侦探小说作家,并出版了一系列名为《马弃兵》(Knight’s Gambit)的侦探小说。后来,他到好莱坞做编剧,有幸成为了钱德勒的助手,与他一起将《长眠不醒》改编为剧本,并由当时著名的演员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担任男主角,扮演马洛。

不但在文学界,在电影界里,钱德勒作品同样影响深远,不论是他亲自参与编剧的《双重赔偿》(Double Indemnity)和《蓝色大丽花》(The Blue Dahlia),还是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都对于美国的黑色电影(Film Noir)影响巨大,他被好莱坞称为是作者导演(auteur),用自己的笔主导着电影的风格。而如今,尽管黑色电影已成为历史名词,但仍然不时有导演就这一种电影风格的进行着新的尝试,更别提全世界的无数拥趸,将他的编剧作品奉为永恒的经典了。

而在电影史上,著名的惊悚片大导演希区柯克也同样对钱德勒的才华非常推崇。因此,在1951年他拍摄《火车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时,便欣然邀请了当时刚刚重返好莱坞的钱德勒担任编剧。只是这两位天才对于艺术有着共同的独断专行式的执着,因此,从开始合作起,两人便因为艺术上的分歧而互相攻击,谁也无法接受对方的意见,导致这次难得的合作最终搁浅。

这不能不说是一次深切的遗憾。


(作者:李陌)